好久以前我还在深圳的时候,经常跑一家南山的书店,位置有点偏,在艺术创业园区的一个角里。名字有点拿腔拿调,叫旧天堂,每本书扉页上都会盖一个老头图案的藏书章,忘了是个农夫还是木匠,旁边写“旧天堂书店”。这么搭配倒是蛮可爱,没了那种“失落乌托邦”的cliché气质。我当时去的时候,这家书店的书都是乱摆的,会分文学艺术电影这种大区,但是分区内部完全无序,旧书新书好书烂书全部杂居在一起,翻找起来很是头疼,却也因此提供了“淘书”的乐趣。我还记得从书架顶端摸出一本九成新的欧里庇德斯悲剧集的快感:背后居然写着打六折啊!(虽然后来它就走上了吃灰的不幸命运,跟保罗·策兰传记一起。)还从电影架上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同志电影选,封面非常风情万种,导致我三年都把它塞箱底,怕我妈看见。后来去其他独立书店,像深圳的小津,北京的单向、库布里克,大连的回声,装潢非常漂亮,氛围和创意都很迷人,但书总是齐齐整整摆着,好找是好找了,却难免有被来者一眼望尽的风险,总少了点混乱的迷人,邀请读者参与挑拣的共谋感。这时候我就会有点想念杂七杂八的旧天堂,觉得那“旧”字可能也带一份粗糙的亲切在里边。
一般情况下我特别不待见大都市:纽约,上海,一部分的香港。过分的高度和速度都叫我紧张,讨厌,手脚发麻。停留纽约的三天里我都在各种书店间游窜,好中和一点它的铅灰气质。但很奇怪,深圳是个例外。按规模、人口和房价,它也能跻身大都市之例了,但我不害怕,反而想念它。也许有诸多年头驯化它形象的功劳,也许因为它真的更温柔,更碧绿,更人性一点。回归线的南边,丘陵中间,夏天下数不尽的滂沱大雨,浇湿一个个朦胧的青色山头。比起干燥而灰土飞扬的北京,它好像更像一个梦一些,在潮润的热带呼吸中人们可以生出小小的幻觉。从我第二个家的阳台上曾经可以看到海(据说还有对岸的香港),那时我有时会做梦,越过栏杆跳下高楼擦着地面飞翔,穿海而去。有三年我在山海之间,海洋的水汽在迎风坡上总是化成猝不及防的骤雨。不下雨的时候常常会看见雾气缠绕着山顶,如一个半透明的梦境,人们甚至可以自由猜想在雾中是否有鹤,是否有草屋、石桌、半壶酒。在困顿又湿漉的暑热里,你总可以幻想得远一些,不管是围绕风景还是爱情。就算陷于谵妄好像也正常:茨威格有一篇叫作《热带癫狂症》。
在几何形的首都里我想起这些旧事。好像是不想面对未来,也不想面对现实,所以凭空编造些胡话,回忆一个城市的梦,或者虚构一个梦的城市。烦恼到极点的时候甚至想打一个曾经属于这座幻想城市的人的电话,问她:“你失败过吗?”她会说什么呢?她八成不会挂电话,因为她是一个好人,会对自己要拒绝的表白回应“受宠若惊”,还会在事后托共同好友“多照顾某某一点”的好人。可能会说,有的,或者其实没有却安慰另一头的人,大家都有的,没关系。最后还是没有打。好像还是应该把她归到一个旧城市,旧梦,旧天堂里头,在这个地面太硬的地方我不知道和她说些什么。
有一点点不太好的预感,近日会不会不得不和“我”告别呢,不知道。就抓紧时间感伤了一把。
评论
热度 ( 62 )

© 阿莉西娅 | Powered by LOFTER